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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丨周大伟:我的战友王朔 一个人跟一个时期的故事

2017-10-16 05:04

新兵练习停止了,王朔意外取得一个特别的机遇,他被调配去了在青岛的北海舰队卫生学校学护士(中国海军军舰上的军医和护士均为男性)。王朔走后,我们留在训练基地的北京籍战友们还要在这个关闭军营里勾留8个月的时光——学习那些包含海图功课、磁罗经、六分仪和潮汐盘算在内的航海专业常识,而后作为一名水兵兵士登上军舰服役。

作者在海军北海舰队服役

前不久,再次见到王朔时,我发现自己对他的担忧倒显得有些过剩。

有一次,部队大操场上放映“文革;前的老电影《槐树庄》。影片里有一个令人印象很深的场景。槐树庄的老地主崔老财在土改中被列为弹压对象。崔老财有一个在县城里担任小科长的儿子崔志国闻讯骑马赶回村庄里。他策马来到村口,一个美丽的翻身下马,手牵着马缰,一边进村高声喊着:“乡亲们,我崔志国事不是革命干部?革命干部的家眷应不应当照料?;这句台词在影片中接连反复了两三遍。王朔当时坐在我的旁边,听到这里,他调侃地说:“惋惜啊,你这个革命干部的官儿着实当得太小了点儿。;王朔讲这句话的时间是在1977年初,当时他才18岁。如此深入的话语,其实使我等同龄人惊愕不已。

1977年1月初的一天下午,一百多名北京籍的应届高中毕业生,身穿着中国海军当时特有的深蓝色冬季军服,一起登上了一列开往青岛的军用列车。他们是1977年中国海军北海舰队水面舰艇部队应征参军的新兵。我和王朔都在其中。我来自北京第三十一中学,王朔来自北京第四十四中学。

不久,在北大的一次朋友聚会上,我听到一个女研究生在谈王朔。她说,最近她看了一篇名叫《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的小说,实在写得太有意思了。她还从来没有见过把女孩子的心理摸得如此透彻的作者。

1979年初夏,经所在部队推荐,我在青岛参加了地方大学的高考。在和地方考生等同竞争的前提下,如果考中,就可以带军籍前往地方大学读书。在等待考试发榜的日子里,我去了一次去青岛市区。在经过位于青岛馆陶路北海舰队水兵接待所的时候,正难看到王朔衣着一身深蓝色水兵服走出来。我们站在路边随便地聊了起来。他好像从其他战友处得知我参加高考的消息。他问我:“听说你参加今年的高考了?感觉怎么样?;我回答说:“还不知道结果。能不能考上还很难说。;王朔说:“能考上就好。实在考不好,总还可蹭一考场教训吧!; 王朔说话时,似乎若有所思,神态特别认真。

1955年授衔时的王朔父母

电影《阳光残暴的日子》里的王朔

虚假的“王朔语录;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我如约去王朔家。王朔住在位于北京西郊玉泉路的解放军政治学院。就像很多北京军队大院一样,从大门进去,里面很深很大,每个角落都被士兵们扫除得干清洁净。办公楼、操场、礼堂、营区、宿舍区排列有序,好像都是一张图纸复制出来的格式。王朔家住在大院的东北角,一栋浅红色的教工宿舍里。

1990年冬天,当时我正在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法学院做研究学者。哥伦比亚大学东亚系邀请来了几个国内著名的文学评论家举行讲座,其中有北京大学的谢冕教授、上海华东师范大学的王晓明教授等。讲座设在东亚藏书楼的一个会议室,著名的夏志清教授和哥伦比亚大学东亚图书馆馆长玛莎·魏格纳当时也在场。记切当时谢冕教授在发言中说,现在国内不少作家颇感压制,他们中的有些人表面上是在用调侃的语言写作,但其实这调侃中饱含着不少自己的血和泪。

在这个生活并不容易的世界上,多一些宽容精神有什么不好呢?所以,我提议大家尽量理解和宽容王朔。

德国年轻汉学家:毛主席是挺好,只是我们那边不归他白叟家管。 

千百年来,中国大众曾长期生活在“告密风行;、“以言入罪;、“人人自危;、“莫谈国是;的害怕之中。然而,王朔的语言跟生涯方法,让众多的中公民众多少能够开端享受某一类百年不遇的“免于胆怯的自在;。 

2004年夏天,有一次在北京港澳大酒店的大堂咖啡厅里,我刚好遇到冯小刚和一个女演员坐在旁边谈话。我顺便问冯小刚一句,最近是否有王朔的新闻?冯一脸难堪的表情,说:“其实我有好几年没看见他了。;听了冯小刚的话,我在想,看来王朔真的是隐居起来了。 

作者1986年留校在人民大学法学院任教

几乎从王朔开始,一种对正统御体语言的调侃开始缓缓进入中国庶民大众的生活。从他闯入文坛开始,他就像个恶作剧的坏孩子正常,坏笑着用一段段、一句句的王氏语体开始为那些紧绷了我们几十年的神经枢纽松绑。人们终于发现,在这块大病初愈但依然难以化解冰封的领土上,竟然还可以有王朔这样一种活法。王朔的语言开始传播于世并受到大面积效仿。王朔语言引起的旋涡连累的是中国融冰时代的一种政治立场,王朔以他英俊的擦边球,为中国人的性命中增添了新的景观。

女孩:“ 49年吧!;

今天的中国,在“精力、物资两方面;失掉自由的人越来越多了,这些人不必定是亿万富翁,不一定身居高位,也不一定赫赫著名,但对这些人,“你既无法利诱也无奈损害。;。有趣的是,在我们中国,以王朔为代表的—— 为争夺获得这种生活状况的“先头部队;,则可能被今天已经过上“自由生活;的“中产阶层;人们所鄙弃和遗忘。

在他的小说里,男孩女孩们是这样胡作非为地泛论着“国家大事;:

王朔在家里接到沈旭佳从演出戏院打来的电话,说上演结束后,放在后盾的衣物被人偷掉了。王朔和我一起马上走到大院的门口接沈旭佳。不一会儿,看到小沈穿戴一件半旧的军大衣走过来,一脸疲乏和沮丧的样子。

我的问题马上引起的一阵热闹的讨论。在场的很多人还一时搞不明白王朔到底是谁。王晓明教授当时马上站起来说明说,王朔的小说,简单说来,就是一个字:骂。从左骂到右,从东骂到西,从天骂到地。他的小说中的人物大致是一些街市的痞子,所以王朔的小说也随之被称之为“痞子文学;。后来我才知道,这位王晓明教授就是后来发起人文精神大讨论的重要学者之一。这场大讨论的一个重要攻打目的就是王朔的“痞子文学;。

王朔也要尽量懂得和宽容别人。每一个时代都有不凡的人,每一个时代也都会成为历史。无论是善意的批驳还是歹意的中伤,都在证实,事实生活还远非完善。人类每前进一步,都会有些误差。但只要不断前行,一直校订,目的是为了让我们旁边有更多的人能过上那种“既不能被利诱又不能被伤害;的好日子。

1978年底的一天,裴真告诉我,他在最近一期的《解放军文艺》上看到一个叫王朔的写的一篇小说,估计一定是我们那个北京老乡王朔。我找来翻看,这篇小说的名字叫《等候》。好像是用一个女孩子的第一人称写的,写了北京城里的一个年轻女孩子和父母亲观点不同,在幻想恋爱等方面发生不合的事情。

王朔(左后)和哥哥王宇当兵时,与父母留影

在这一百多名的北京籍新兵里,王朔是颇为惹人注目标一位。回想起来,最初大概是因为他不同凡响的表面。我的印象里,当年的王朔长了一张极为清纯的脸,皮肤细嫩红润,表情忸怩灵巧。看到这张脸,也许会让人遗憾地觉得,这么一张清纯端正的脸长在这么一个男孩子身上好像有点可惜。不过,在我看来,王朔有个很能困惑人的处所,那就是他的笑:要么笑起来像个很羞怯的大男孩,要么笑起来时似乎一脸的坏水被“拧;了出来。

一位国内文学评论者在1990年代末著书写道:“一个作家凭着自己的作品而造成如此重大语言影响者,现代文学史上继鲁迅之后王朔是第二人,建国之后他是独一的一个…… 王朔堪称中国当代的语文巨匠,他以笔发明了最具现代性和最富活力的现代汉语。; (伊沙:《一个都不放过》,青海人民出版社, 1999年1月版,第147页)还有的评论称,王朔在文学史上的贡献在于语言,甚至可以说王朔是继老舍之后,对北京语言最有贡献的作家。(王干:“金庸遇王朔大水冲了龙王庙;,载张峰编《王朔挑战金庸》一书,广州出版社,1999年11月版,第89页)

其实,上大学这件事对一个人的造就,更多的是让人们进入一个氛围,其价值就在于这个经历自身。今天看来,对王朔这种从事文学创作的人来说,这类经历与他后来的成功经验之间并没有什么必定的因果联系。

部队里发展例行的学习毛主席著述的运动,要求大家通读毛泽东的四卷选集并写读书心得笔记。有一天,平时和王朔交往较多的孙东平(王朔在北京44中的校友)告诉我,王朔有一个读毛著的笔记本,写得很出色,你可以问他要来看看。我真的去问王朔要,王朔开始有点犹豫,在我的请求下,他还是拿给了我,但吩咐我不要别传。王朔在读书笔记里写得很俏皮,当初回忆起来,里面有很多调侃的字句。

奇怪的是,他父亲从头至尾没有和王朔或是和我讲过一句话,只是默默地吃饭,然后离开饭桌回到他自己的房间。我当时突然感到王朔和他父亲之间的关系有些蹊跷。我后来一想起这件事就觉得对王朔有些歉意。我当时其实不应该留在他家里吃午饭,这样可以省得在无意中懂得到别人家庭关系中某些尴尬的货色。后来,我在王朔的文字里,看到不少提及他们父子关系的文字,回忆起当年在饭桌上的气氛,看来不是空穴来风。

和很多人的感到类似,我也感到王朔2007年这一轮的复出,显得离奇而荒谬。假如我最近见到王朔,大略会劝他一句:老战友,你这辈子已经够本儿了,你已经对人类作出重大奉献了。好好过日子吧,能快活健康地过一天,你就多赚了一天!

他小说里的叙述,总好像是在和读者谈自己的身世、经历和情感;“我三十岁后,过上了倾心已久的体面生活。我的尽力得到了回报。我在人前塑造了一个清楚的形象,这形象连我自己都为之着迷和赞叹,不管人们爱好还是憎恶都正中我的下怀。如果说开初还多少是个天然的形象,那么在终极确立它的进程中我受到了多种庞杂心态的左右。我可以无视憎恨者的发生并更加固执同时暗自称快,但我无法辜负爱好者的冀望和嘉勉,犹如水变成啤酒最后又变成醋;。(王朔:《动物凶悍》,见《王朔自选集》,云南人民出版社,2004年9月版,第340页)

在他的小说里,把男女最后的情欲冲刺比喻成“攻打冬宫;:   “打个比喻吧,比如苏联十月革命,大众也动员了,士兵也争取了,常设政府也成破了,最后还是要打一下冬宫。正如毛主席所说,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另外,她迟疑、畏缩,除了她本人的心理阻碍还因为有个旧秩序约束着她拉扯着她,不烧了草料场,林冲也不会上梁山。;(王朔:《给我顶住》,华艺出版社,《王朔文集2》,1992年7月第一版,第478页)。)

王朔的引人注视更是因为他过人的“神侃;蠢才。我当时所在的班长叫宋君,这是个热情而俏皮的老兵。副班长就是后来成为著名电影演员的张光北,这是个能拉会唱、一身都是文艺细胞的主儿。所以我们班在中队里显得很活泼和热烈。宋班长有一天告诉我们,三区队有个叫王朔的,特能聊(当时,“侃;这个词还没有被开发成流行语),而且聊起来特好玩。记得一个星期天的下昼,宋班长特意把王朔找来开聊。此公果然名不虚传。一启齿全是京城里的名人趣事、古今中外的军事典故、男女荷尔蒙之类的奇异医大名词,反正都是大家闻所未闻的离奇事儿。

女孩:“好像是台湾那帮人。;

八旬农村老太太(急了):不许你胡说,那不可能!(众人大笑) 

确实,刚分开北京两年,全部国度就产生这么大的变更!早晓得会这样,当初为什么要抉择当兵呢?今后咱们这些人脱下军装回到北京城里后,何去何从,还充斥悬念。这一点,我很明白地从王朔的眼神中看到了。

在最新出版的“致女儿书;中,王朔还回忆说:“我到部队在新兵连还尿过一次床。打了一天靶,成就不好,又累又沮丧,晚上情景重演,幸好天寒被薄,睡觉也穿着绒裤,没在床上留下痕迹。;(P91,人民文学出版社, 2007 年版)

如果我们沉静地回想一下,就不难发现,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从王朔开始开创这种特殊的语言,已经浸透到了我们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从包括几乎党报之外的民众媒体的题目,到贺岁片的人物对话;从电视室内系列剧的搞笑对白到今天手机短信的讥刺段子,几乎都在临摹他的戏谑语法。比如:“XX没磋商;;比如:“XX就是心跳;或者比如:“过把瘾就XX;,还有“一半是XX的海水,一半是XX的火焰;;或者比如:“我是XX我怕谁!;

目前在中国和美国两地从事法学教研工作以及企业投资参谋业务。担负中国社科院法学研讨所特聘研究员(传授)、北京理工大学法学院客座教学、中国科技法学会理事。《中国消息周刊》《法制日报》专栏作家,在共鸣网、爱思维网等学术网站列有特邀专栏。著述甚丰。

我在此顺便摘引几段“毕齐;一文中精彩的文字: 

还有,王朔带来的这个台湾女孩子看样子完全不像是个能潜心读书的人,脸上涂抹着浓厚而夸大的粉脂,讲话有些矫揉做作。一看就知道,她属于今天被称之为“粉丝;的王朔小说的文学崇拜者。

还有一次,中队里召开批评“四人帮;的讲用会。上台发言的其余战友们通常都是依照党报上的同一口径来写批判稿。唯独王朔独出机杼,他不模拟报刊上的文字,而是用自己独特的语言发言,他的批判稿中掺杂了北京市民的方言、政界高层的俚语,以及民间对“四人帮;的笑话传说,极尽调侃之能事,逗得大家哈哈大笑。王朔在不温不火的发言中所转达的笑,虽然不是相声小品,但他那些油嘴滑舌的声协调喜笑颜开的脸色,好像在不留余地地撩拨着主流八股式话语的基础,在他年轻的心目中已经开始向外界传递对这个僵直死板的社会语境的推翻。

第二天,我给王朔打电话开玩笑说,你昨天带来的那个台湾女孩儿,好像有点形迹可疑啊,该不会是海峡对面派过来的女特务吧?电话另一端传来王朔的笑声:自当她是一间谍,估量你我也没什么值钱的情报能卖给她呀!

在他的小说里,小说的主人公在调侃“人生;的意思:“人生就是那么回事儿,就是踢足球,一大帮人跑来跑去,可能整场都踢不进一个球,但还得玩命,由于观众在玩命地欢呼、打气。人生就是跑来跑去,听别人叫好;。(王朔:《顽主》,华艺出版社,《王朔文集4》,1992年7月初版,第7页)。  

王朔是个天才。不过,就是这样一个天才,在该长身材发育时,赶上了“三分天灾、七分人祸;的艰苦时期;就是这样一个天才,在该上学读书时又遇到了“前所未有;(还有一种说法叫“阳光灿烂;,灿烂到学生不仅可以不读书还可以打老师)的文化大革命;就是这样一个天才,当人们寻求学历参加高考以便日后获得社会善待和选拔的时候,他的高智商却不能辅助他进入高级学府的大门;就是这样一个天才,当他用笔证明自己的才干的时候,他的作品被人们称之痞子文学,他自己被文坛视为另类;就是这样一个天才,当他成功地创出一段属于自己的途径时,他的名字和作品却频频被来自主流传媒的围堵和封杀;就是这样一个天才,当他来到那个领有民主自由的美国大陆时,他得到了天空,却失去了大地,语言的障碍让他才思枯竭。由此他变得俯首听命,变得狂傲不羁。其实,在很多方面,他也和我们很多平凡人一样,既有真情,也有深意,不仅有助人为乐、嫉恶如仇的良好纪录,而且还常常反躬自咎。

德国年轻汉学家:没问题,够吃了。 

两周岁时的王朔

如果我没有猜错,王朔很有可能常去洛杉矶华人凑集的大小台北一带。那里的华人已经将这些周边小城镇鲸吞和占据,里面从东坡肘子水煮鱼到永和豆浆小六子清粥,包罗万象。最近这些年来,这些小城镇选出的市长都是华人。据说来自内地的新移民在那里已经有了著名的天津大院、沈阳大院等,就连二奶大院都有了。如果常常出没这些地方,出国和没出国大体没什么两样。估计王朔一到那儿,就有点犯晕了。有没有搞错?这是美国吗?这不是广州嘛!

这些年,他几乎拒绝了所有的交际活动。大部门时间里,他喜欢宁静地坐在房中,浏览、看影视,喝茶抽烟,炒菜做饭,当然还有思考和写作。他一口吻送给我他的4本近作:《我的千岁寒》《新狂人日记》《和我们的女儿谈话》《致女儿书》,书里的内容明暗交错,有空幻又有实景,布满“非主流;宗教的氛围,我努力在阅读中理解他,不过仍感到有点难题。

作者和王朔,1994年北京西苑饭店

比方,他把打麻将比方成“过组织生活;:  “本党的主旨一贯是这样,你是本党党员本党就把你开革出去,你不是本党党员本党就把你发展进来——反正不能让你闲着;。(王朔:《玩的就是心跳》,华艺出版社,《王朔文集2》,1992年7月第一版,第248页)。 

顺便说一件旧事。1979年春节那一天,我获准一次回北京出差和省亲的机会。在青岛开往北京的火车餐车上,我和一个北京籍海军水兵恰好在同一个餐桌上就餐。这是一个很亲热健谈的同龄人。他几乎两厢情愿地判断,对面坐着的这个军旅同辈一定是北京某个军队大院里的后辈。他很开朗地对我说:“我们家是总参大院的。哥们儿,你们家是哪个大院的?;我笑着告诉他:“哥们儿,不瞒你说,我们家是一机部汽车局大院的。;他被我逗笑了。我讲的是真话。只不过,此大院和彼大院,并不是一码事儿。

1986年4月中旬,我参加了一个名为“首都高校研究生谈经济体系改造;的研究会,会场就设在解放军政治学院里。我顺便在傍晚时候去王朔家里看他。我们一起在大院的小路上一边散步一边聊天。他说,他最近刚在大型文学期刊《当代》上发表一篇分量比较重的中篇小说,名叫《浮出水面》,是用他和女友沈旭佳的名字联名发表的。里面讲的有不少他们俩的故事。这时的王朔,仍旧还是个“个体文学专业户;,此时他好像还没有完全意识到,一个大红大紫求名求利的日子已经为期不远。

从王朔的人生经历和作品中,我们多少可以看到前不久去世的美国文坛元老诺曼.梅勒(Norman Mailer)的影子。诺曼.梅勒本人参加过“二战;,曾两次竞选纽约市长。他自高自大、狂言傲世,半个多世纪里,一直是享誉西方文坛的怪杰。尤其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曾经说过一句名言:一个出色的作家应当是可以改变一个民族的“神经和骨髓;的人。

不知道为什么,王朔当时的认真神态给我留下的印象实在太深了,几乎成为王朔自己的形象在我脑海中的定格。甚至于在后来的日子里,每当有人提起王朔的名字,王朔站在青岛馆陶路上和我交谈时的神态就会显现在我的脑海中。这副神态在他后来成为名人后,我再也没有发现过。

不料,在场的一个模样秀美、气质优雅的女留学生当场反驳说:“不论别人如何评论,反正我还是喜欢王朔!;通常,这类女学生谈到本人崇敬的作家,大多会搬出若干个著名洋人的名字,以示品位和对本族的不屑。即便在今天,敢于在世人眼前勇敢否认爱好王朔的人也并不多,仿佛喜欢王朔就沾上了流氓痞气。显然,这个年青女孩子的沉寂表白切实让在场的老学者们一个个面面相觑。

男孩:“现在这国家是哪年景立来着?;

不久,从青岛传来了王朔出事的消息。有人说,王朔在青岛公共汽车上调戏妇女受了处罚。还有人说,王朔在青岛夜不归宿被部队关了禁闭。

上陈述法可能都有各自的道理。但我个人认为,在中国奇特的转型阶段中,王朔对我们这个社会的贡献恐怕已经远远超越了文字语言的层面。王朔现象与其说是文学现象,倒不如说是个文明、社会和政治现象。这一点,或许是王朔自己也始料未及的。

我个人和王朔的缘分,更多的是来自中队出墙报的宣传小组。当时,这个墙报宣传小组一共有四五个人,我还暂时担任过小组长。在宣传小组里,我和王朔负责写稿子,另外几个战友(张文、王军等)负责美术。出墙报的差事,如果说有点实惠的话,那就是平时可以偶然请假回避一下艰难干燥的队列训练,晚上熄灯号吹过后,我们还可以躲在那间披发着油墨滋味的宣传组斗室间里听王朔神聊一阵。

改变了中国人神经的作家

记得在晚宴期间,王朔给大家讲了很多笑话。我记得其中一个讲的是他们最近和一个德国年轻汉学家去河南农村参观拜访的事儿。有一段八旬农村老太太和这个德国年轻汉学家的对话,实在令人捧腹。 

王朔的聪明在于,他发现了现实生活中的"其他生活方式"的可能性。谈到他创作的“蹊径;,他曾写道:“我们的国家和人民现在正在为打破千百年束缚我们肌体的框框作奋斗。描述攻破这些框框的过程和这些框框对我们的压抑似乎是现在文学的主题……即使是出于机会主义的考虑我也要另辟蹊径。这蹊径我找到了,那就是不写那些正在挣扎人,而是写已经解放了的人(我无能去写解放了的社会)……从这些人的生活中可以看到,失去了行政手腕,传统价值观是如许懦弱。描写这些人的生活是快慰的,那些为难着我们有时几乎无法超越的传统障碍,在这些人中显得是多么无谓,人一旦精神、物质两方面自由了,活起来是多么伸展。;(王朔:“我和我的小说;,载葛红兵、朱立冬编:《王朔研究材料》,中国当代作家研究资料丛书,天津人民出版社2005年5月版,第16页)

1994年初,我回国旅行。约王朔和沈旭佳等在西苑饭店的顶楼旋转餐厅一起吃饭。这时的王朔,已经不折不扣地成了名人,在餐厅里不时有年轻的服务员们过来请他签字。席间,我问王朔:我看到有个叫毕齐的人写了一篇名叫《常庸之辈,王朔印象》的文章,这是我到目前为止看到的讥讽讽刺你最有杀伤力的文章,可是文笔倒和你很像。王朔一脸坏笑地对我说,这篇文章其实就是他自己写的。

近十年来,他几乎从来不上网。尽管他也应用智能手机和微信,但除了简略的对外联系,他也从来不必微信对外发声。近年来,网络里到处充满着“王朔语录;,几乎百分之九十九都是伪托他的名字发布的。据我搜寻视察,假冒王朔名字的博客和微博最热闹的时候,不下二十多个(它们最多能扛一个月左右就弹尽粮绝、暴露无遗)。

即使在王朔一度处于沉默埋伏状态时,王朔的影子还在不即不离。他的模仿者们似乎无所不在,王朔的语言可以被模仿得惟妙惟肖、以假乱真。影视编剧们在演绎他的套路,相声小品在鉴戒他的幽默技能,晚会主持人在用王氏语言来调动观众气氛,现代青年在用王朔的成功作为生活榜样。王朔被无可挽回地“大众化;了。遗憾的是,从知识产权的意义上说,“王氏语言;在法律上无法申请发现专利,也无法像可口可乐那样用技术秘密(Know-how)方式来加以维护。王朔只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特有的语言“配方;被千百个人模仿着。他或许会感到愉悦,或许会感到尴尬,但更多的可能是躲在暗处,一脸坏笑。  

在那种人们已经习认为常的八股政治气氛里,王朔用他那独特的灵敏和苛刻道出了其中的软肋:“我一点也不激动,不是施教者不真挚抑或是这道理没有压服力,而是无法再打动了。类似的话我从不同渠途说过不下一千遍,我最少有一百次到两百次被感动过。这就像一个只会从空箱子往外掏鸽子的魔术师,你不能回回都对他表示惊疑。另外,我也不认为过份的吹嘘和寄托厚望对一个少年有什么好处,这有逼迫一个体弱的人挑重任子的嫌疑,最好的成果也不过是培养一大量野心家和自卑狂。;(王朔:《动物凶猛》,见《王朔自选集》,云南人民出版社,2004年9月版,第376页)

在当时那个年代,类似王朔父母这样有些位置和身份的人,面对家里出现这样一个无正常职业的“文学个体户;,其家庭的紧张气氛是可以设想的,王朔当时所蒙受的压力肯定非同一般。当时,王朔挑选当“文学个体户;,几乎是堂吉诃德在微风车的拼争。这一点,今天的很多年轻人未必可以理解。或许,他的父母(也许包括他当时的女友)常常和他唠叨的,无非是劝告他先去读个书、弄个学历,哪怕是电大或自学考试的文凭,或者去外面找个体面的工作。

他的人物在电视剧中对警察说:“你们给我上老虎凳我就挺住,给我使丽人计我就招。; “金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金钱是万万不能的;。(《编纂部的故事》,编剧王朔、冯小刚等,导演赵宝刚)

从挣扎到绝对不再挣扎,从不自由到相对照较自由,并没有一劳永逸的药方。王朔开给我们国人的药方也不能药到病除,甚至还有些“副作用;。然而,在多年前那个“大病初愈、百废待兴;的年月里,对大多数既想痛并快乐地活着又不想出家当和尚的一般人而言,可能是一贴相对便宜并可以吸收的药剂。

有不少虚伪的“王朔语录;甚至还常常涌现在官方的都市报刊上。对这所有,他一直置若罔闻,从来也没有正式对外宣布过任何“造谣申明;。我们这些老朋友有时开玩笑地对他说:看来你不须要再写作了,大巷上有的是人在替你写。

1989年,就在那个狂躁不安的春夏之交过后不久,我决定赴美国读书。临行前王朔来和我见了一面。他告诉我,这些日子里他和莫言、朱晓同等人组织了一个“海马影视创作俱乐部;,他们简直天天都在三里河一带聚首。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件,他和沈旭佳在回家的路上都看到了。

对政治人物和政治事件的揶揄和调侃,其实也是一个民族协调宽松风趣的好征兆。我在美国时,常看到好莱坞拍摄的一些以“白宫内情;为题材的电影,内容亦真亦幻,虚虚实实。其中隐射的常常是现任总统的秘闻和趣事。白宫里的总统和幕僚们对此素来不在乎,在任的或已经退休的总统们还一边看一边随着笑。我曾在想,什么时候,中国的艺术家们也可以这样毫无顾虑地放松创作一下?

一个

男孩:“49年以前是谁?;

一个著名的个体作家

他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灰黄色牛皮纸包,里面装着他刚出版的小说集《空中小姐》,他送给我一本并在扉页上写了几个字并签了名,字写得不讲求,笔画也不太规矩,每个字都像是没有完全松绑的大闸蟹。

他说,最近米家山正在赶拍他写的一个电影剧本(应该是《顽主》),他原来想自己在其中表演一个角色的。但试了镜头后,发现自己的样子容貌已经“糙;了。最后只好废弃。

交谈中,王朔还谈到他最近的个人感情生活。他说在这一年里谈了六个女友,结果都分手了。最后分手的女友是个广州的空中小姐,他最近还专门写了一个对于空姐的小说。他告诉我,他想起自己这一段时间的恋爱经历,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卑劣。现在的新女友是东方歌舞团的舞蹈演员。本来他听说东方歌舞团来了个特漂亮的云南白族的女演员,他和一个朋友马上就骑自行车到了魏公村东方歌舞团的演员宿舍找这个演员聊天。结果,这个演员对他几乎不屑一顾。独一无二,在统一间宿舍里遇到了现在的女友沈旭佳。

王朔的父亲当天给我留下的印象一直让我感到特别。那天只有王朔和他的父亲在家。我和王朔聊天时,他的父亲经过客厅,他父亲看上去高大魁伟,身宽体胖,满面红光,看得出他早年一定是个英武的军人。我礼貌地叫他伯父,他父亲也和气地和我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吃中午饭时,我和王朔一起去大院的干部食堂买回两菜一汤,然后和他父亲在餐桌上一起吃饭。

我们说,精彩的作家一定要能拓展其母语的空间,在这个意义上,我还看不出哪位作家可能如此浩大的席卷了我们原来司空见惯的党八股。一个网友评论说:“当今天手机短信的讥刺段子已经铺天盖地无法无天的调侃现实的虚假,并引发大众在高压下的娱乐风暴时,我们不能忘却恰是王朔发动了这种正邪兼收的时潮;。

性情粗爽且膀大腰圆的男司机听到他们争吵,禁不住怒发冲冠。这个山东大汉一边开车一边大喊:“不要让他们下车,开到总站去!给他们部队打电话,让部队来领人!;就这样,王朔这几个人被一直拉到汽车的终点站。据说后来部队连夜来人把王朔等领回部队,王朔等人受到严肃的批评。不过,这段本来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传来传去,变成了一段今天堪称“绯闻;的离奇故事。其中,坐视不救的人也不少。 

作者简介

1984年夏天,我在白石桥开往白云路的114路电车上和王朔巧遇。当时他和他的女朋友(沈旭佳)身着时尚的短裤和T恤衫,在电车上十分引人注目。我和王朔已经有四五年没见了,当时差点儿没认出他来。久别重逢,大家都很愉快。不禁分辩,我们一起在玉渊潭站下了车。

给我印象比拟深的是,他在读毛泽东的湖南农夫活动考核讲演时,对农夫赤卫队员的痞子行动,好比吃大户、在东家少姨太的象牙床上打滚等,大加讽刺和讥笑。我当时看得很过瘾。不过,读过之后,心里还是在为王朔捏把汗。在当时的年代,这样的笔记本,一旦被上级引导发明,是要惹麻烦的。如今,我真想知道,王朔是否还保存着那个笔记本?

八旬农村老太太:你家里有几口人啊? 

八旬乡村老太太:还是毛主席领导的好啊! 

两天后,玛莎·魏格纳教授在校园遇见我,她说,那天的讲座结束后,她就去把王朔的小说找来看,但说诚实话,实在很丢脸懂。玛莎曾是个有左翼思惟的美国人,在20世纪60年代曾在美国纽约街头带着红卫兵袖章参加反越战和反政府的游行示威。不过,除了语言的隔膜外,王朔的语言和心态,对她这样的美国人眼里的“中国通,“武汉交警之星”吴军:“拼命三郎”执勤路上倒下_湖北日报网;来说,还是过于怪异和另类。我甚至猜忌,那个能透辟地读懂钱锺书和张爱玲的夏志清教授,也未必能读得懂王朔。

1993年底,我在著名的英文版《贸易周刊》(BUSINESS WEEK)上看到一篇介绍王朔的文章,文章称王朔是“以最现实的姿势叙写中国现代社会问题;的杰出作家。我当时想,有朝一日,王朔如果想来美国,这篇文章倒是可以作为他申请“杰出人才移民;的好资料。后来,王朔果然是以这种方式去了美国,估计类似的英文述评成千上万。为王朔办移民的那个律师,大概一定胸有成竹,证据材料这么“出色;的“人才;,估计他一辈子也遇见不了几个。

经过文革后,叛逆感在我们这一代人中间是难以消弥的。但王朔在这个独特的历史过渡阶段里表示出的反水方式则显得别具匠心并恰到利益,他的聪明才智在这个过程中被心无旁鹜地发挥出来了。王朔与那些理直气壮孤注一掷的斗士们不同的是,后者像是这个地球冰凉的南北极地,而王朔则像是地球中间涌动纵欲的海水。因为有了后者两极的激进、冒险和铁面无情,王朔或“王朔们;才略显得淘气、保险和轻松平和。

他还一直住在北京近郊那个最早被开发的别墅区里,那是20世纪90年代北京城里最成功的人士们时常出没的地方。停在别墅门前的车辆上蒙着厚厚的尘土,显示着主人自闭一隅、久不过出的迹象。车主的这种自闭和沉沦,毕竟是基于外部世界的窘境还是个人生活的愁闷?抑或是对人生最终问题的适度思虑?在某种意义上说,这里面一定反映了王朔思想观念中最隐秘和最难以捉摸的情绪,他自己难以开口,外人也将永不得悉。

他自动向我先容他的女友。他说女友是安徽人,是学跳舞的,毕业于某个舞蹈学校,人家也算是有个学历吧!他接着告诉我,他复员回到北京后,主动辞去了一个无聊的工作。他自己曾和石小满(电影演员)一起开了一个烤鸭店,但并不胜利。看来自己并不是个经商的料。我告诉他,自己大学毕业后考取了研究生,未来毕业后很可能会留在大学里以教书为业,天知道自己是不是很喜欢教书育人这个职业。沈旭佳站在一边很当真地听我们谈话,情态略带京城文艺圈青年男女们特有的孤傲。分别时王朔促给了我他家里的电话,约我有空去他家里聊聊。

在我们那一批北京兵里,有很多人有军队家庭的背景。他们大多来自北京的各个军队大院,比如海军大院、空军大院、总参大院、总政大院、炮兵、装甲兵大院、铁道兵大院、工程兵大院、北京军区大院、北京空军大院等等。王朔来自那条著名的中兴路西头的解放军政治学院(后来更名为中国人民解放军军政大学)大院。

如此种种现象,等我后来读了刘震云的那篇有名的小说《新兵连》后,才匆匆清楚其中的一些情理。据说,如今在军队里,相似这种景象已经未几了。前未几,我和一个在部队开高等轿车的驾驶员闲聊,他静静告知我说,现在扫地翻开水这类事儿早就没什么人干了。他家里为了使他当上意愿兵(据说比进城打工要强良多,有的还可以“农转非;),两万多元已经花出去了。

女孩:“你这是不是有点玩世不恭?;

在王朔后来的很多小说里,只要波及到军人或军队,很少谈及陆军和空军,个别都谈的是海军,而且还不止一次提到自己想当海军司令的梦。

女孩:“政府说过这话吗?别忘了政府可是为人民的!;

在返回美国之前,我给王朔在北京西坝河的家里打电话,沈旭佳接的。小沈在电话里和我谈起如何移民美国的话题。她在电话中提到,去美国其实不是为了别的,主要是为了女儿。她想让女儿在国外上个好的大学,接受更好的教育。

北京

如果国家没有恢复高考,我们中间的大多数人会毫无悬念地回到北京。不少人可以等待通过父辈们的势力和关系,在一家国营企事业单位找一份还算体面的工作。像很多在城里的普通人一样,大家都吃差不多品质的饭,穿差不多质地的衣服,过着差不多平庸的日子。彼此之间不会显著拉开间隔。现在,高考恢复了,它不仅使我们的生活出现了新的亮点,而且使大批的权势和关系变得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小说里的人物对台湾人说:“回去跟你们李登辉说,好好在岛上过日子吧,别老想着三民主义统一中国。统一了有什么好啊?十亿人都找你要饭吃你有那么大的饭锅吗?;“就欠解放你们,让你们吃饭也用粮票。; “不服就让国民党来尝尝——吓死他!中国这块土地谁敢来改变色彩?谁来就让他一代风流。……,有什么说什么,要说全世界各民族让我挑,我还就挑中华民族,混饭吃再没比中国更好的地方了。凭什么说我们赤贫如洗,我们也有很多优胜之处。说瞎话,能让我们瞧得起的民族还不多呢!不就是才过上二百年好日子吗?有什么呀?我们文化四千年了,都不好心思再文明下去了。;(王朔:《一点儿正经没有》,华艺出版社,《王朔文集4》,1992年7月第一版,第129-130页)。)

他的小说里的人物们在探讨中国有没有“贵族;:“不知道钱有用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生下来就有钱的,一种是还没有尝过有钱的味道的,装他妈什么精神贵族!中国有什么贵族?一水的是三十年前的放牛娃翻的身,国库封了全他妈得要饭去。;(王朔:《玩的就是心跳》,华艺出版社,《王朔文集2》,1992年7月第一版,第439页)。)

青岛

专业训练结束后,我和另一位名叫裴真的战友被留在训练基地航海教研室担任试验员(兼助教)。顺便说一句题外话:我们开始在教研室工作的第一年里,我们执教的新兵学生中还来了一个名叫毕福剑的大连籍士兵。我和裴真分辨给他所在的班级上过航海仪器和潮汐计算的课程。此人后来爆了大名,命运跌荡起伏。 

晚餐吃到一大半,冯小刚赶来找王朔。看样子有点急事要商量。冯看上去心事重重。在晚餐结束后,王朔在下楼时告诉我,有消息传说,今后各类媒体均不得任意报道有关他的消息、图片和镜头了。说这话时,冯小刚在旁边听着,一脸的沮丧。我们分手时,他们两个人急匆匆上了冯小刚那辆半旧的汽车,然后消散在夜幕中。

再次见到他,是五年后在北京的一辆无轨电车上。 

火车没有直接驶进那个令人向往的海滨城市青岛,而是停靠在了位于青岛郊区的一个海军水兵训练基地。当营地的大门封闭后,我们将临时与外界隔断,然后开始一段特殊的日子。在这个训练基地里,我们将接受三个月的新兵队列训练和八个月的航海和操舵技巧专业训练。结束训练后,我们将被派往位于青岛军港的北海舰队的水面舰艇部队服役。畸形推断,我们中的绝大多数人将在海军的军舰上服役三年,然后作为复员军人回到北京。

女孩:“非得教人民学好吗?;

记得好像是在1997年的夏天的一个薄暮,我在美国北加州的家里接到王朔从南加州洛杉矶打来的电话。我当时感到很忽然。王朔在电话里告诉我说,他已经来美国好几个月了,一直住在南加州。他在电话里说,美国这地方实在太单调了,越待越没劲。我问他,要不要我去南加州去看看他。他说不要来了,因为他立刻就预备回国了。有机会我们在北京再聚吧!

周大伟,江苏无锡人。先后毕业于西南政法大学法律系(1983年)、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1986年)和美国伊利诺大学(University of Illinois at Urbana-Champaign) 法学院(1993年)。曾任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法学院、美国加州伯克利大学商学院特邀访问学者。1980年代中后期曾在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任教。1986年,担任教育部法学统编教材“民法;撰稿人之一(佟柔教授主编)。

水兵毕福剑

好像有一次还聊到一年前发生的北京天安门“四五运动;。王朔说,那一天他去广场了,觉得跟着那些人起哄特好玩。他因为在起哄时扔了一顶人民警察的帽子,被糊里糊涂关在局子里几个月。后来痛哭流涕地写了一个极其深刻的检讨,据说当时姚文元看了都觉得有点儿过了。

军队是个极其独特的人生磨砺环境。尽管王朔出身军人家庭背景,说起军事历史和战术掌故来滔滔不绝满腹经纶,不过依我的察看,王朔其实并不合适当兵,更不轻易成为一名出色的军人,因为他并不宁愿接受军队纪律的束缚,也显然不具备职业军人的捐躯无私的韧性。对普通士兵在军队中通常获得晋升或受到赏识的自我表现方式,他不仅不感兴致,而且不屑一顾。

头三个月的新兵训练是异常艰苦的。王朔在后来的访谈中曾回忆说:“到目前为止我吃的最大的苦是在新兵连……中午晚上全是窝头。没油水。;“改良伙食的时候,吃一种大包子,粉条馅儿,一手拿不住俩。我能吃六七个。连里最狠的,一顿吃十三个。;“吃饭前还唱歌,唱不齐不吃。排着队,先派两人到伙房抬来一大箩筐包子,抬到营房门口,让你看着它唱,干焦急。;“每天晚上不折腾六七趟不让你睡觉。穿衣服躺着不行,都脱了,睡踏实了,嘟—— 哨响了,全整理好,扛着枪,背着背包,跑八里地。回来你想睡觉?又给你吹起来。;(“我是王朔;P11)

他在写给自己女儿的书中说:“想想还要感激爷爷,他走出山沟,赌中了一支成功的军队,使我诞生在一个还算体面的家庭。想想看我要是个农民的儿子,在中国这个贫富迥异轻视重大的国家将受到什么样的刺激。;(王朔:《致女儿书》,人民文学出版社P74-75)

我在发问时发言说:我的专业并不是文学,小说看得也不多,但我还是留神到一个人,他的名字叫王朔。王朔的小说和电影是以调侃著称的,不过,人们真实 未审看不出,像王朔这样的作家在写小说的时候付出过什么血和泪的代价。

没过多久,我收到了一所重点大学法律专业的入学告诉书。随即离别部队,去了校园。从那当前,就和王朔失去了接洽。

很多证据可以表明,王朔是改变了中国人“神经;的一个出色作家。 

德国年轻汉学家:6口人。 

王朔要离开训练基地去青岛护校了。尽管大家在一起才三个多月,但分手时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王朔到了青岛护校后不久,给我来过一封信。信中写了他在护校的学习和生活,以及海滨城市青岛的漂亮景致。记得他在信的结尾还特别提到,青岛的姑娘们的确漂亮得名不虚传,唯一有点遗憾的是,她们讲的青岛口音并不十分悦耳。

很多人以为,王朔一直是个浑不吝无所顾忌的人。其实不然,王朔内心很细腻很好强。此时此刻,即便他是个含着宝玉来到这个世界的天才,他也必需面对自己今后的前途。军队生活毕竟是暂时的,回到北京后,我们这些人马上就会见临人生的新的选择。这就是:要不要去赶赴“高考;这趟人生的高速列车?

记得当时我们在聊地利还谈论过王朔的名字的含意。有人问,你为什么叫王朔呢?记得王朔说,他自己也搞不清楚为什么父母给他起了这个名字。我们几个人在聊天中乱猜说,王朔的名字会不会是和月亮的阴晴圆缺有关系,比如月亮的满为望,缺为朔。王朔的谐音就是望朔。记得当时有个诗人的笔名就叫朔望。

男孩:“非得!我是铁了心要宣扬人民教导人民鼓励人民,叫他们都别管自个积德行善这辈子不幸下辈子受罪。;

比如,他曾经和我谈起过对军队中的有些名曰“学雷锋、做好事;、“积极要求提高;的现象的困惑。的确,有些士兵或是为了提干,或是为了入党,或是为了取悦上级以赢得表扬,其行为方式时时表现异样。比如,有人在操练手臂摆动时,有意在墙边训练,使自己的手指被墙壁擦破出血,后来深得上级军官的表彰。还有,早晨起来用扫帚扫地,是比较容易引起主座们注意的一种“积极长进;的行为。据说,有一位战友为了第二天早晨起来去扫地以示“踊跃上进;,在晚上睡觉前先悄悄把大扫帚藏在自己的床下。不过,当他凌晨醒来时一摸床下,发现那把扫帚已经被另外一个战友偷走了,此时已经有人在外面哗哗地扫上了。

北海舰队的海军士兵生活

很多人说,鲁迅是一个曾经转变了中国人骨髓的作家,因为他深刻地诊断出中国人身上的“软骨病;,而且他的自己的骨头曾被另一个巨人称为属于“最硬的;一类。不过有点遗憾的是,当这个横眉冷目头发竖立的老头在世和过世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每每读到他诸如“痛打落水狗;、“一个都不饶恕;和“费厄泼赖应当疾驶;之类的文字,常常让人们的神经分外缓和。以至于各界人士对他的颂扬,有时到了妨害我们自由呼吸的田地。王朔曾写道:“说到鲁迅精神,这个我是知道的,就是以笔为旗,以笔为投枪或匕首,吃的是草,挤的是奶,痛打落水狗,绝不让步地向一切黑暗权势挑衅。与之相联的形象便是孤愤、激动、单枪匹马,永远翻着白眼,前面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明枪,身后是飞蝗普通放不完的冷箭,简言之,战士的毕生。;“像所有被推到高处的神话人物一样,在鲁迅四周始终有一种科学的氛围和野蛮的力气,压迫着我们不能正视他。他是作为一个不可言说的奇观存在的。;(王朔:“我看鲁迅;)

一个未经最后证明的说法是,有一天周末,王朔和几个卫生训练班的战友一起在青岛栈桥聊天聊到很晚。在返回部队的公共汽车上,他们几个人都没有带零钱买汽车票(当时的汽车票都是以分计算的)。王朔心血来潮,把手里喝剩的汽水瓶交给售票员, 俏皮地说:这几个汽水瓶你拿去吧,你拿去退了钱,还可以多赚点。表情冷淡的女售票员完整无法接收面前这个海军士兵开的这个玩笑,即时把它视为一种初级趣味的调戏,她和王朔等人在汽车上开始争吵起来。

攀谈时,我注意到岁月在他脸上留下的沧桑,也留心到上海作家王安忆所说的王朔特有的“表面强悍、内心脆弱;的眼光,其中既有对古代世界的“抵御;,也有他自称的——来自传统文化的“暗示;。有人断定,王朔总有一天会成为善士的,我看这种可能性真的不应消除。

他既不许文强,也不冯敬尧;既不杨子荣,也不座山雕。当年写“青春万岁;的作家王蒙谈起王朔时,有一段话说得很中肯:“承认不承认,高兴不兴奋,出镜不出镜,表态不表态,这已经是文学,是前所未有的文学选择,是前所未有的文学现象与作家类属,谁也无法熟视无睹。不知道这是不是与西方的什么“派;什么“一代;有关,但我情愿意认为这是无比中国十分当代的现象。波折的过程带来了崎岖的文学方式与某种精明的消解与厌倦,理想主义受到了冲击,教育功效被滥用从而引起了恶感,救世的使命被生活所嘲笑,一些不同式样的膨胀的文学气球或飘失或粉碎或渐渐撒了气,在雄狮们因为无力扭转乾坤而尴尬、为回忆而自豪的时候,猴子活活跃泼地满山打滚,满地开花。他博得了读者;(王蒙:“躲避高尚;,原载于《读书》杂志,一九九三年一月号)。

据说,诺贝尔文学奖的提名是可以由海内专家学者预先推举的。如果然是这样,我倡议中国作家协会的专家们有空研究一下,搁置一些成见,恰当的时候可以斟酌一下王朔。当然,这样做会招来很多争议,因为王朔的作品究竟还不够高大和完美,还不合乎某类“人文精神;,甚至还有些不招人喜欢的“副作用;。但金无足赤,人无完人。诺贝尔奖其实从来也不设定什么尺度。无论如何,这是一个曾经让这个世界上十几亿的中国人的神经变得轻松的杰出作家。如果非要有什么理由,岂非这还不够吗?

王朔上小学时的全家照

王朔失事后不久的一个礼拜天,我特地请假去青岛并专门赶到位于八大关邻近的舰队卫校去看王朔。见到王朔时,他正在一个助教的宿舍里。记得他当时的表情有些懊丧和消沉。我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儿。他没有正面答复我的问题,只是反诘我:“我倒是想知道,外面到底传成什么样了?;我告诉他,外面的传说的确许多,不过,不用太计较,只有是没有什么大事就好了。

王朔的智商极高,但这种高智商并不和国祖传统的应试教育符合。王朔从部队复员回到北京后,曾尝试参加高考。据战友裴真(后来考取西安交通大学,现在海南省人民政府任职)告诉我说,他当时在北京三里河四周的一个高考补习班里见过王朔。王朔喜欢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穿一件草绿色的军大衣。老师在前面讲课时,常常听到他和后排的几个女孩子在悄悄谈话,有时还忍不住笑出声来。在1980年和1981年期间,王朔是否进过高考考场?他自己从来没有谈起过。兴许他进过考场,估计确定没考好。也许他后来放弃了测验。无论如何,这种考试对他来讲,毫无惬意。

我从小便与王朔鬼混在一起,因此比起通过其作品结缘的人少了一层神秘。此人在我们那帮人中无论从哪方面说都属二流。五官端正却染有女儿态头又特殊大;人虽机警却多是小聪慧永远只是敲边鼓扮个花旦唱不了青衣;衣食无忧却无大财稍不控制便顾此失彼奢靡放浪只能逢场作戏。如此境遇使得此人常陷为难,永远对一切报有愿望永远不能夺得冠军。……有话为证:王朔常常表现盼望能是个“姨太太的命;。“既不负责又受宠佃户死活一律不问只管享福时不断和长工偷个情。;……王朔当作家真是势在必行。尽管我以为王朔也只好当作家了,但他真当了作家我还是吃了一惊。他不认字啊! 全体知识积聚就是结结巴巴的三五十首宋词、七八十本特务小说以及为数不详的几回艳遇。我不得不再次正视文坛是否腐化了这一严正问题。老实说,本来我也想当作家来着,一据说他去了,便立刻消除了这一动机。(见《我是王朔》一书)

谈到眼下的时局,大家都觉得烦闷和丧气。最后,他临走时说了一句令我非常吃惊的话:“自从我发现我自己是满族人以后,我就开始觉得,汉人其实基本治理不好这个国家。;王朔讲话,经常有顽主式的即兴调侃施展,虚虚实实、真虚实假,既不可不信,又不可全信。不过,这句话,我倒是甘心信任他是在当俏皮话在讲的。

电影《阳光灿烂的日子》王朔出镜的排场

看得出,此时他仍在为自己的未来坚强地跋涉和攀缘着。只管他谈话的神态还是那样轻松,但时而紧锁的眉宇间还是吐露出一些愁闷和繁重。我们漫步过后,回到王朔的家里,王朔的母亲开的门。他母亲看上去的确像是个严格而老练的主任医生,似乎对王朔的行踪以及与王朔在一起的朋友都坚持一副警戒的目光,一点儿不客套。

他说:“中国人逝世都不怕,还怕活着吗?; 他还说:“最纯粹的关系是金钱关系,最平等的关系是契约关联;。有人说他急了的时候还说过:“我是流氓我怕谁;。王朔后来告诉我,这句话并不是他说的,而是他的一篇小说里的人物的一句话。他告诉我这个不算小的“机密;时,面部表情十分安静。这些年来,对外部世界对他的种种非议,他已经厌倦了。无论谁说什么,他都不想去辩论什么。

在中国文学史上,王朔大概是个绝版。他的独特禀赋和生活经历,几乎使他的成功模式变得不可复制。这样说,可能会使那些想步王朔后尘出人头地的年轻人感到有些郁闷。这也没有什么措施,作为大多数普通人,人们能努力去做的,无非就是脚踏实地、循序渐进地去读书升学和就业,明天将来在社会上获得得一个可以营生或者比较体面的职业。

男孩:“细心想啊,要不号令大家贡献,让自甘吃亏蔚然成风,我怎么占廉价?;

如果说,多年以来,我们所处的社会已经开始变得松弛和自由的话,在我看来,其中相称主要的一局部贡献来自王朔。

八旬农村老太太:家里食粮够吃吗? 

大家把王朔围成一圈,听得津津乐道。聊到开心处,躺在上铺的人都笑得铁架子床直摇摆。不外,听了王朔的神聊后,一些人给王朔打的分并不高。有人不屑一顾地评估说,王朔实在就是个北京城里的一个小“顽闹;(当时,“顽主;这个词还不风行)。面对王朔,我倒是略微有些怀疑。在我的少年时期里,也曾遇有多少个出生非凡且伶俐过人的同窗。可是,我倒仍是第一次碰到如斯精灵般的同龄人。

这时的王朔,脸上开始弥漫着轻松和洒脱。他告诉我,不久前他已经正式被接收进了中国作协的圈子,还被邀请去庐山加入了一次作家集会。本来他自己始终觉得自己不是只好鸟,可这回在庐山看到的这帮子作家们,其实里面有些人也不过是“沐猴而冠;,比自己的品位好像也高不了哪里去。

不难预感,在我们生活的这块土地上,在大家可以预感到的将来,王朔式的语言作风还会有很大的连续时空。或者,经由很多年后,当人们视政治风波为世间常态桑田一粟时就会明确,王朔今天这类看似疏忽长短正邪的语言,并非有辱贤哲,也非大逆不道。

今天的中国民众,或许还可以忍受“没有雷锋的日子;,但估计已经无法忍耐“没有王朔(语言)的日子;。今天那些对王朔动辄扬声恶骂、嗤之以鼻的人们,其实现在每天24小时里都在多多少少享受着“王朔现象;给他们带来的惠顾,不知是否能对此略表一点儿感恩之情?

王朔和哥哥王宇

男孩:“当然,要不要我们作家干吗?就是让我们把那一说就炸一说就翻脸的话旁敲侧击柔声细雨地对人民呢喃着。;(王朔:《一点儿正经没有》,华艺出版社,《王朔文集4》,1992年7月第一版,第70-71页)。)

就在我们离开北京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北京城里发生了一件影响我们今后运气的大事,那就是:国家正式恢复了高考。我相信,这个消息在包括我和王朔等战友心目中,已经引起显明的波涛。听到这个消息,固然我们名义缄默着,但心坎里在跳动。此时,一个赫然的人生信号在我们面前擦过:高考的呈现,给我们这些人的前程带来了新的取舍,也增加了新的压力。就我个人而言,很快就清晰地意识到,高考已经成了自己未来的绕不从前的首选之路。

1980年代的王朔

讲座结束的时候,夏志清教授走过来对我说,你不是学文学专业的,可你的问题提得很尖利。他用英文一连说了两遍:“Very sharp! Very sharp!; 我笑着说:“夏教授过奖了。其实我和王朔是老朋友,我对他挺了解的。;夏先生笑了:“ 哦,怪不得。;

国防绿军装时兴的时代终于一去不复返了。邓小平恢复高考这一步棋,竟出乎意料地导致了一条北京振兴路的衰败。此时,人们的崇拜对象开始从战斗年代的军人好汉转移到杨振宁、李政道、朱光潜和李泽厚这类科技和文化学者。记得,我读研究生时的一个同班同学叫赵朝阳,有一次外语老师在课堂上误称他为“李向阳;(电影《平原游击队》中一个妇孺皆知的游击队长),他立刻更正,并滑稽地开玩笑说:“李向阳还行,可惜就是没学历啊!;

卖矛的同时还兼卖盾,自己写了一篇把自己骂得鞭辟入里的文章,骂完了天下人再转过火来顺便骂一遍自己,天下竟有这么荒谬的事儿!果然,后来还真的有人频频受骗了。在有些漫骂王朔的评论文字里,的确有不少人把“王朔的友人毕齐;的句子用来当成投掷向王朔的一块块板砖。

在当时屋宇统属于出产资料的打算经济时代,王朔没有自己的住房,除了和父母住在一起,没有别的选择。我当时看到的王朔的卧室,狭长的一小间,像是这套住房中本来设计用来放置家庭物品的地方,床头地角摆满了书刊和杂物。

王朔谈到他从部队复员回到北京后的阅历。他告诉我,他已经决议以写作为生。他写的一个电影剧本已经被峨嵋片子制片厂的米家山拿去,筹备开拍电影。米家山已经预支他800元国民币的稿酬(当时大抵相称于一个大学毕业生一年的工资)。

葛优、冯小刚、王朔、赵宝刚早年合影

1986年夏天,我研究生毕业后留在中国人民大学法律系任教。记得是在当年夏天的一个下战书,王朔打电话给我说,他意识了一个台湾来的女学生,有意在内地学法律专业。他问我能不能把她带来我家里聊聊,看看我能不能帮忙给她一些领导。

1997年春天,我在回国开会期间再次见到王朔。我们约好一天晚上在北京西城区百万庄附近的新大都饭店咖啡厅会晤。陪着王朔前来的是一位面带稚气女孩子,看上去完全像是个娇小清秀的中学生模样。我和王朔在交谈时,这个女孩在一边笑咪咪地听着,一副对王朔崇拜得几乎病入膏肓的样子。很多年后,到底还是没有忍住那份好奇—— 我主动问王朔:“那天跟你一起去新大都饭店的女孩子是谁?;王朔笑着回答说:“徐静蕾。;

原标题:流年丨周大伟:我的战友王朔:一个人和一个时代的故事